很早以前便动手写过一些关于我童年的旧事的，只是那时也过于懒散，事情也多，心情亦不免于青春的迷乱，又过分看重雕琢，终于未得就章。后来受了一些林海音《城南旧事》的鼓惑，又往小说上努力了一把，然而终于不能坚持那种清雅平实、深致婉约的心境，写到开头几章就彻底放弃了。唉，那正是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内心深处是有着一些离别故乡的丝丝缕缕的惆怅和感伤的。
其实话又说回来，我童年的旧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是对于往事的一种别样的留恋和追忆，以及今昔的一种略带些痛苦感的慨叹罢了。是啊，青春逝水，被无情的岁月所卷裹而去的岂止是那种纯真和快乐的情怀，尤其，更添一种无名的，悲怆。如今，在我童年的河湾，早已是人非物非，一切都要交付于无谓的虚空了……
以我目前的这种心境，哪里可能将这些旧日情景一一毕现、娓娓道来呢，只是想抓住一些无法轻易从头脑间抹去的印象而已，它们就总是冷不丁便窜进我的那时而恍惚的意识呢。
然而，终于还有一丝甜蜜、隽永的回味在里面。
（一）
我之所谓“河湾”者，实在因缘起于我母亲家乡也即是我外婆家村西边不远处一条小河的拐弯，那里最早便溶入了我自己对于自然的朴素然而深切的感受和理解，也因为我在那里的记忆太过于纯真、美好了，因此便对于它充满了浓浓的诗意的回味。还因为我平生是那么深爱着水，所以那里便不免成为我童年的记忆的中心。差不多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仔细的怀念起来，仿佛真如那诗中的田园一般令人充满深情、急切的向往之心呢……
小孩子家大约都有这种跟着妈妈住姥姥家的经历吧，自然我也不例外，甚至我的亲姐姐就比我要特殊一些，她小时候几乎是常年住在我的姥姥家；当然那也都是因为我出生得早了一些的缘故，只好狠心把她寄养在姥姥家，也可能因为此，我们两个的性情和胸怀才那样悬殊得近于天壤吧。还有值得一说的是，我天性非常敏感，我想了好多年才终于觉悟出，大约我母亲怀我时内心总是充满了痛苦的紧张和忧虑吧；至于她那时为什么那样紧张和忧虑，我在这里不太想提，也许我即使提了也会不怎么准确，反正她把这种敏感到痛苦程度的因子似乎永久地便烙印在了我的心灵之上……
不管怎么说，到我长至三、四岁的时候，我便开始了模糊的记忆。
先说一个最好笑、最有趣的细节吧。
那时及其以后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我姥姥本人都有养羊、放羊的习惯，当然这也是一种劳动和收入的来源；我的姥姥据说非常的能吃苦耐劳，我姥爷因为是村干部，那个年头一般是不亲自参加生产劳动的，所以全家的重担就全落在了她一个女人的肩上；我小时候虽然并不能真切地感受得出所谓劳动人民的那种艰辛和坚忍，但是我妈妈直到现在还经常在我面前为此唏嘘感叹，我也平添一种凝重的思虑；我姥姥一生大约有过九个孩子，早死了四个，她长得很黑，满面尽是曲折、深凹的沧桑感，身体倒是因为常年的不懈劳动而比较完好地坚持到如今；尤其，虽然她也是裹着小脚的，可是那脚早被她常年因为劳动、放羊而跑得让人看了心里便难受得要死的；不止是辛酸，也有一种对于丑陋的事物的天性的憎恶在里面。她家养的一般都是绵羊，体形比山羊要大些，其中那群绵羊中那个领头的，应该是雄性的吧，不仅生得高大、强悍，而且头顶上还长着一对骇人的卷曲着的大犄角，尤其它脾气还特暴躁，因此，年幼、稚嫩的我就倒了大霉了。一次，我和几个表兄弟跟着姥姥还有几个同样在一起牧羊的大人在河边一边放着羊一边玩儿着，可是不知道怎么着，我就被那头大公羊从背后窜出来一下子就给我重重地顶翻了，接着我也就失去了知觉。因为那时候我好象也就四、五岁吧，记忆还不是很清晰，也没有什么痛苦感，就像我6岁时肩膀上被开水狠狠地浇了一下，可是到如今竟没有一丝痛苦的回忆，所以我也早已经记不起当时发生的那危险的一幕的种种细节了，只是终于等我清醒过来以后，我才慢慢发觉自己是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姥姥的膝盖上，而我却似乎还可以记起她当时是坐在一个被切去了身子的树墩子上……结果，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真奇怪。
我平生失去知觉的经历有两次，后面还有一次是在我大约七岁时，我跟着几个大孩子四处打鸟玩，可是有一次我竟不小心落到了一个枯井里，这么着，也就立即昏死过去了。我现在也好庆幸当年的自己，两三米深的井，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这么掉了下去，居然被救上来时身体完好无损，当时在井里醒来时也似乎没有感到过一丝恐惧。
今日想来，这些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它们作为一种难忘的回忆，有时于我们寂寥的心灵，也不乏一点温情的慰藉呢。
（二）
这里就要说到我童年的梦里的“河湾”了，记忆的闸门或许一下子就要打开了吧。
姥姥家村西边大约一公里的这条河，应该说不是活水，然而似乎也并不是死水，总之这条河流淌得很是平稳，它是近于一条长长的大水沟的。姥姥家村北边大约百米远也有一条小河，它和那一条西边的河就是相通的，只是那时这条小河里水量要小得多，不过小河上面倒有一座非常别致的石桥，我们那时候经常跑到桥下去玩儿；那桥大约三米宽，十米长吧，记得好象还是清朝康熙年间建造的，有一定的历史呢，上面还刻着几条龙啊狮子啊什么的样子，估计是那时哪个大财主出资营造的吧；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桥的一切也都在模糊和淡去，只留下一种不合时宜的苍老的身影。我们那时也总在那干涸的河道里跑着玩，那里种了好多的树，有的很矮很斜，我们就骑到上面去，很好玩儿呢……
总之，那里的一切至今留存着我多少美好的记忆啊。
最想说的是，我们有时候惊奇地站在西边那条河的一座已是水泥板铺成的桥上往下看，那水好明澈、好碧绿也好诗意啊，尤其河里的小鱼成群地游来游去，看得非常清晰，我是直到今日也很喜欢看鱼优雅、平静地遨游的；甚至有时候当我们忍不住吐几口唾沫下去，便有几条小鱼急切地游上前来……河两岸都是浓密的树林，甚至在树林的深处还有一片竹林。那里是在河的西边，我八岁时姥爷去世以后就埋到了那附近，以后每年我们还要穿过树林去看望他，那种熟悉的情景还依然历历在目；只是近年来我已经不怎么去他们那里了，仔细说来，这世上的一切在我眼前好象都已是突然的竟面目全非了，最可怕的即是，不知道昔日的温情再何处寻觅……
这里就不能不先提一下我的姥爷了。他从前是他们村的干部，具体应该是民兵连长吧，我小时候还见过他有一杆猎枪，据说他经常凭这杆枪给我们打野兔、野鸡之类的什么东西吃呢，只是我在他们家的时间很少，印象中似乎没有这种殊遇；我姐姐倒是谈起小时候吃野兔肉的事情来时，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呢。我姥爷为人表面看去很严厉，我记忆中就很怕他手里经常拄着的一根棍子，说实在话，我印象中的那时的自己确实有点压抑；据说我小时候不是很听话，所以他对我自然少有好脸色，然而人们一贯都称道他为人厚道得很，待人也和气，这还像一位民兵连长吗。反正到我八岁他死的时候，我可以说是没有一点悲伤的感觉的，那时村里还给他开了隆重的追悼会，黑色的布挂得长长，我也不过只是一种好奇的看客的心理罢了。
其实，我觉得自己从小就是顽皮、活泼了一点，生性很胆小怕事的，也不怎么惹事，在我们家附近口碑还是相当说得过去的；倒是正义感特强，经常为受气的伙伴出气什么的，竟也成了我们那一带的孩子王；而且我姥姥村的孩子还都敬畏我，因为我看上去还是很勇武的，手里面经常少不了拿一根木棒什么的，甚至到我长到十几岁时还这样。我奶奶给我的印象也很严厉，但人们也都说她善良、慈爱的很，这似乎也可以说明我从小就有些叛逆吧。
这里还有一个真实、然而今日听来可能不免有些传奇意味的故事不能不提一下，那应该是解放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妈妈她们几个小的还都没有出生，我姥姥也应该才二十出头，应该是和我姥爷结婚没几年吧，可是那阵儿我大姨肯定出生了。因此，有一次我姥爷作为地下党员民兵要去镇上开会，可是我姥姥那次就是感觉不对，似乎要出什么事情似的，硬是拉着我姥爷不让她去，我姥爷起初不同意，但是我姥姥拿着孩子要挟他，结果就真没去成。然而，去的人果真出事了——由于叛徒的出卖，从县里偷偷跑出来一支国民党兵（估计是保安部队），他们知晓了民兵开会的具体地点和安排，于是连夜突袭了会场，将与会的大部分代表当场都开枪打死了……
我姥爷终于躲过了这一劫，从此就好象进入一片坦途了。我姥姥在庆幸之余，便不免经常拿这个说事儿，也算一种未卜先知，好一副自豪的样子。还有，我姥爷因为成家早，也最终没能当上真正的兵，所以一条命算是完好地保住了；可是那时候和我姥姥在一起放羊的少数的几个人里面，却有一个独臂的老头，令我当时看上去很奇怪；据说就是在参加抗美援朝的战场上被打掉的，所以他一辈子也没能讨上老婆，一个人孤伶伶的，很可怜。最后，这位还算温和的老人自然是悄无声息地就死掉了。
（三）
那河湾的东岸，也就是靠近村子的这边，种了很多的果园，有山楂、苹果、梨、葡萄甚至还有西瓜什么的，其中也有我两个舅舅家以及他们本家种的，我自然一般是可以随便品尝的；要说那时的我长得应该不错，所以还是很受人欢迎的。而这种漫步果园，随手摘点水果吃的记忆，简直太过于美好了，因此有时候我梦里忍不住还会偷偷去呢。只是可惜如今早多改种粮食、种大棚、办饲养场了，一切也早没有当初农村的田园的那种多少显得恬适、安逸的风光了……要说的是，工业文明在制造环境污染的同时，也往往正在污染着人们的心灵，这是最可令人痛心的；只是我因为非常了解农村的种种可怕的落后，因此我还是愿意相信这实在是一种人类的进步，尽管我也知道这种进步所必须偿付出的代价也实在过于惨重。
还是继续我自己的追忆吧。那时候的人们都在河边洗衣服，夏天来了就都在里面洗澡、捉鱼，有时候人来的很多，那情景还可以说很热闹吧。这种场景自然也很迷人，但是如果到了河的对岸去，也就是在那个河的拐弯处向北去，就来到了一片长长的高岭上。我真的没法形容那里的地形地貌，也因为我后来每次去它也都有会所变化呢，因此我的记忆也可能不甚准确。总之，那一带地形起伏得厉害，种了很多的柳树、杨树，其间还夹杂着一些颜色绚丽的灌木丛；等到后来我长大一些再去的时候，也算有了一种审美的情趣吧，春天来临，置身其中，感觉真的美妙极了……尤不能使我轻易忘怀的是，好象有一年春天，我和我姐姐，我的表兄弟姐妹们，一大帮子有说有笑，从那岭上缓缓地经过，去树林里摘捡栗子吃，还顺手拣起一些路边的杨树上脱落下的穗芒拿回家腌起来煮了吃。那种生活的甜蜜滋味似乎永在心头，拂也拂不去……
有时候我们就在前面提到的那座石桥底下玩，大人们在那里洗着衣服，我们小孩子家就一起捉鱼虾尤其螃蟹玩，挽了裤脚站在水里和它嬉戏，总之现在想起来，那时应该多少童年的笑语欢声啊。可惜那时候没有船，不过听说从前这里倒是有的，那时河里好象还有乌龟呢，我姥姥家在以后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就保留着一柄叉鱼龟用的铁叉子呢，想来这个东西也只能在船上使用吧，反正我后来没少对着那叉子用力的幻想……
那河湾啊，到底承载了我多少儿时的幸福和快乐啊，只是如今，也不过好象一个梦而已……
（四）
当然还有有趣的事情就不局限于只是在河湾那一带了，就是我记得曾经有一次跟着我的大舅妈去摘棉花。去摘棉花的那里需要经过一条高速公路（这条路可是够血腥的啊，甚至后来我的一位表哥的生命都被它给残酷地吞噬了），公路自然在村的东边，大约也是一公里远的地方。
我们过了公路，就来到了棉花地，没想来那地里竟种着许多的枣树，真是希奇；我平生就去过那里一次，可是也正逢着枣子成熟的季节，本来我自己一个人去那里很无聊的，天还那么热，可是一旦我自己爬上那并不算高的枣树，摘了好多甜甜的枣子吃，一切先前的不快就都被不知不觉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唉，恍然之间，这大约得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吧。
后来印象中还有很深的两件事情，一次是有一年发了水，我跟着舅舅一家在地里排水，没想来鱼都跑到了地里，于是人们就都惊喜着满地里去捉鱼了；我自然也不会只是拿两只眼睛干看着，我平生对于鱼的感情那自然是很深恁，那情景，真的很难忘……还有一次也是和鱼有关系，有一年人们从一口大大的水井中抽了水灌溉，因为那井本来就是与河连着的，所以当因为那年天特别旱而水被抽得水位很低的时候，那些原来隐藏在井中的鱼就受不了了，纷纷在井水中来回的扑腾，有些鱼一看就知道体形特别的大；于是人们继续抽水，等到抽到一定程度时，就开始下去集体捕鱼了……这次我没能跟着大人和表哥们下去，因为那井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就做了热心的看客；那时候，我的妈妈、姨妈们也都来做了热心的看客，还有一帮子小孩，人们捕鱼的劲头于是更足了，我二舅舅甚至拿一个筐子捆在腰里装鱼；有时他们捕到特别大的，甚至直接就抛到了岸上来让我们收拾。那场面，应该一辈子也无法在头脑中磨灭吧，最后我舅舅们竟是推着独轮车将几十成百斤的鱼运回家的，自个儿家里根本吃不了，就各处的送亲戚了。尤其我记得其中一条最大的，后来据说得有一米多长，想来总该有二三十斤吧。
（五）
时光也就这样匆匆的过去，虽然它留下了那样清晰、突起的多彩的的印迹……然而这时间所能投射在我们心灵上的一切微妙和复杂的感受，又岂是可怜的三言两语所可能道尽的。
要补充的是，在那水泥板桥的南边不远处，还有一座相对低窄的石板桥，那桥自然要比这水泥板桥要早得多，我们小时候也经常到那里玩儿来着；小桥流水，自然别具一番风味。甚至在密林深处，还有一处被废弃的小水坝呢，那里可以钓小鱼小虾什么的，也独具一种情致吧。还有，就是创造出这一切的人们，听我妈妈说，他们村在当年可是远近闻名的生产先进村，甚至都被选派了代表去全国的模范村——山西“大寨”去参观学习呢，后来还有很多从省城来的“下乡知识青年”，也都插队在他们村呢。可是，这一切成果和荣誉是怎么得来的呢？那自然是通过艰苦的甚至我感觉是非人的劳动换来的。那个时候，听我妈妈回忆说农民一年到头根本没有闲暇的时光，整天要出勤去劳动，不是忙地里的活，就是修理和土地有关的河啊渠啊什么的，即使在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冰冻得刺骨，点着熹微的电灯，全村劳力也要忙活到深夜……尤其，过年还不让走亲戚。有一年过年时我妈妈去乡上买了几斤馒头回来，半路竟让红卫兵给拦住了，非说我妈妈是走亲戚去了，结果就把馒头给没收了。那个年头的人啊，整个就只是成了劳动的机器，甚至我到如今都想象不出人们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当然，这应该只是我妈妈他们村的个别现象，村干部所谓的生产积极性和政治觉悟高嘛。
这世上总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一切的所谓的美的东西，也往往是经由人力所精心创造和维护的，好在我出生的正时宜，虽然那种较纯粹的农业文明已在弥留之际，也让我正赶上了。
突然，内心竟无可名状是什么滋味呢……也许这只是在我梦里的河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