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嵬
“黄河远上白云间”“黄河万里触山动,洪波喷流射东海”,从古代诗人的笔下,我们读到了一条水量丰沛,气吞万里的黄河。而如今,“黄河还能活多久?” “黄河成了‘排污场’”“给黄河留下‘生命水量’”,仅从这些新闻标题中即可感受到黄河的疲惫与衰危。
水资源是自然环境的血液,而河流是水资源的重要载体。然而,不管在中国,还是在世界上,许多曾经孕育了人类文明的河流正处于空前危机之中。主要表现为缺水断流、水质污染、河道萎缩、生物多样性被破坏,一旦这种状况发展下去,河流就会消失,而建国50多年来黄河的状况,正是河流危机的缩影。
美国历史学家阿姆博罗瑟(STEPHEN AMBROSE)说:“在19世纪,我们将最好的智慧致力于探索自然;在20世纪,我们尽力治理和控制自然;在21世纪,最好的智慧正为如何恢复自然而工作。”这些话用来概括黄河乃至河流报道的主题演变也恰如其分。当前,关于河流报道,应从治水报道、开发利用成就报道转向维护河流健康生命的报道。
“河流健康生命”概念的提出
2003年初,在全球水伙伴组织的一次会议上,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李国英痛感于黄河及世界其他一些河流生命垂危的现状,提出“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新治水目标。虽然在此之前,世界其他国家的水利专家、官员也提出过“维护河流自身生态平衡、维持河流生态水量、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等观点,但站在新的自然伦理高度上,把河流与人类对等考虑,提出河流“生命权利”概念,还是第一次。
此后,这一观点被越来越多人认同,直至上升为“国家治水理念”。2005年10月17日,水利部部长汪恕诚在郑州指出,中国河流流域管理机构的首要任务不是河流开发,而是如何保护好这条河,维护河流的健康生命。汪恕诚把河流的健康生命定义为:河流是可持续发展的,水资源是可持续利用的,河流生态是良好的。
“维护河流健康生命”的观点也引起了国际水利界的关注。2005年10月,在郑州举行的主题为“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第二届黄河国际论坛吸引了来自世界61个国家和地区及10多个国际组织的800多名专家参加。许多专家认为,在处理与河流的关系时,应摆脱以人类为中心的价值取向,承认河流是有生命的。
为何看似虚拟的“河流生命”观点能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这与当前世界上河流的“生存危机”密不可分。被称为中华民族“母亲河”的黄河水量并不丰沛,却以占全国河川径流2.4%的有限水资源,滋养着全国12%的人口,灌溉着15%的耕地。然而。由于过度的开发利用,黄河生命堪忧。二十多年来,黄河饱受污染之痛、断流之痛、淤积之痛的折磨。目前,黄河流域废污水排放量比上个世纪80年代多了一倍,达44亿立方米,绝大部分支流变成“排污沟”。在国际上,河流开发利用率到40%是个“底线”,但近十年来,黄河水资源利用率却高达70%。过度用水导致黄河频繁断流。1997年,黄河断流226天,断流河段长达704公里。黄河是“地上悬河”,20多年来,随着冲沙用水被社会经济用水大量挤占,黄河主河槽淤积加重,“悬河又背上一条悬河”。目前,黄河下游大部分河段出现“二级悬河”,呈现“槽高于滩、滩高于背河地面”的局面,黄河下游的河道形态,已处于历史上最危险阶段。
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荷花淀》《运河的桨声》等现代文学名篇中,海河水系是一幅鸟飞鱼跃的美景,可如今,却是“太阳照在河床上”“白洋淀里跑汽车”。50年来,海河流域GDP增长33倍,海河水的开发利用率达95%,海河被“吃干喝净”,位于海河入海口的天津被“水荒”所困,已九次向黄河求援。
塔里木河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河,也是阻隔塔克拉马干沙漠和库鲁克沙漠的天然屏障。然而,由于流域内水资源的过度开发利用,下游河道自上个世纪70年代开始长期处于断流状态,致使下游绿洲濒临毁灭,靠绿色走廊分割的两大沙漠呈合拢之势。
与中国的河流一样,世界上许多著名大河也陷入“生存危机”之中。科罗拉多河是美国西南部干旱地区最大的河流,由于水资源的过度开发利用,导致自然状态下的洪水过程基本不再出现,河道发生萎缩,美国河流协会已将其列为2004年美国十大濒危河流之首。
阿姆河是中亚最大的河流,也是咸海的主要水源。由于上中游地区灌区开发,大量河水在流入咸海之前被引走,致使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阿姆河发生断流。由于缺乏河水注入,咸海面积缩小42.5%,大风每年从湖底吹起盐类达4万吨,造成巨大的“生态灾难”。
面对这种状况,黄委会主任李国英发问:“人类治河治了几千年,终极目标是什么?绝对不是把河‘治死’,而应是维持河流的健康生命,实现人与自然的长期和谐。”
河流拥有“生命权利”
河流孕育了人类文明,但人类却对河流无节制地索取,不光喝完了河流的“乳汁”,还要喝“血汁”。一些专家说,长期以来,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观主导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简单地把河流作为为人类服务的工具,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但河流由此作出的负反馈已使人类付出了高昂代价。现在,是人类重新追问生态良知、生态道德、生态责任的时候了。只有将河流视为生命体,才能唤醒人类对河流的尊重,从而为盲目扩张的人类活动限定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河流拥有自然的生命。它们昼夜不停地腾挪搬运,以巨大的力量维持了生态系统和能量交换的总体平衡。河流所到之处,生灵跳跃,万物丰茂,一派生机。黄委会研究员侯全亮认为,河流的自然生命有三个特征,一是河流是由源头、干支流、湿地、湖泊、河口尾闾组成的有生机的水系。二是河流是一种开放的动态系统,以流动为主要特征,进行大量而丰富的物质生产和能量交换。三是河流与多样生物共存共生。
在2004年,黄委会曾举办过一次“河流伦理”的理论研讨会,许多与会专家指出,“河流健康生命”概念的提出是自然科学实践对社会科学提出的挑战,是对传统伦理学观点的挑战。为了可持续发展,人类应将道德规范扩大到人类之外的自然存在,包括人类在内的自然都具有内在价值,也拥有生存和发展的权利。在2005年第二届黄河论坛上,各国与会代表共同签署了《黄河宣言》。《宣言》指出:维持河流健康生命,是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大家都有责任和义务维护河流应有的尊严与权利,保持河流自身的完整性、多样性和清洁性,使其在地球上健康流淌;应建立人与自然的伦理观念,通过立法和广泛宣传,使人们像珍惜自身生命一样珍惜河流生命。
健康的河流应是什么样的呢?水利部副部长索丽生认为主要有四个标志:一是健康的河流应能造福人类,为社会经济发展提供服务。二是河流应能养育万物,使生物的多样性得以维持。三是河流的肢体健全,与湿地、湖泊等组成一个有机体。四是功能正常,河流蓄泄自如、洪旱可控,能够输沙排沙、冲淤平衡,污染净化水平达到目标。而维持河流健康生命应从四个方面做起:一是制定规划“量水而行”。二是明确水权,优化水资源配置。三是节约优先,保护为本。四是建设生态友好型水利工程体系。
“河流生命”报道的三个切入点
水利部副部长索丽生说:“维护河流健康生命的提出,标志着中国治水思路的转变:由过去的人定胜天转向尊重自然;由人和水的抗争转向相互依存;从单一的索取转向在开发利用中更注重保护。”那么怎样充分挖掘这一主题,持续有效地进行相关新闻报道,使这一理念让更广泛的受众接受?
一、通过警示性报道敲响“警世钟”。
新闻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大众化产品,“河流生命”虽然已具有一定的通俗化、拟人化特点,但毕竟是个专业概念,让它走出“水圈”,让更多人知道、接受,必须通过警示性报道展示现实严峻的图景。
2003年初,黄河发生有实测记录以来最严重的“水荒”。一时间,大河上下齐喊“渴”。2月份,我和新华社山东分社记者邓卫华跑了6个省,对黄河“水荒”问题进行调研。通过采访,我们认识到,黄河枯水,有气候原因,但更重要的是长期以来人们无节制地取水、引水,黄河用水已超出了水资源承载能力,其支持流域社会经济发展的功能已到极限。我们先后采写了《到了我们反哺黄河的时候了》《从“拒水”到“亲水”:中国治黄理念悄然嬗变》等稿件,“河流生命”理论第一次见诸报端,提出黄河“生命水量”不能挪用的观点,引起较大反响。
在“河流生命”的新视角下,回头看过去的治河实践,又会有许多新发现。黄河的开发利用,曾被作为我国水利建设史上辉煌的一笔。建国以来,国家和地方投资上千亿元,在黄河流域修建各类水库及塘堰坝等蓄水工程10100座,总库容约720亿立方米,相当于黄河多年平均径流量的1.24倍,千年纵横不羁的“害河”,变成了“利河”。可减少了洪水之患后,人们却猛然发现,缺水、断流已成为新河患。为此,我采写了《河流“水荒”警示治河之误》,揭示了我们过去引以为豪的河流高开发利用率背后的生态险局,提出在河流开发利用上,我们总觉得河流这把“水壶”用之不尽,把“兴河流之利”简单理解为添置更多的茶杯、茶碗,但这些东西还没备齐,壶里就没水了。
二、通过解读性报道多角度诠释。
自2002年起,黄委会在“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理论指导下,进行了“调水调沙”“黄河水量精细调度”“黄河小北干流放淤试验”等大量治河实践,但专业性非常强,如何把这些离受众很远的事件呈现在“维持河流健康生命”这一可以表现其真正意义的脉络中,就需要解读性报道。
2004年进行的第三次黄河调水调沙报道中,我没有停留在报“人造洪峰”等热闹场面上,而是深入解析调水调沙的来龙去脉,多角度揭示其“维持河流健康生命”主题。对于为什么调水调沙,我采写了《新闻背景:黄河背不动“二级悬河”》,指出黄河因“悬”而险,“二级悬河”使黄河呈现“槽高于滩、滩高于背河地面”的河道形态,给黄河下游防洪又添一重险。
对于调水调沙的作用和意义,我写了《新闻分析:从“人沙赛跑”到调水调沙》,指出黄河调水调沙正是我国在水利建设中遵循可持续发展原则,变单方面索取、对抗为依照自然法则“维持河流健康生命”,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典型例子,也是黄河治理与开发的重要转折点。在调水调沙结束时,我又采写了述评《调水调沙:让黄河拥有健康生命》。在此期间共发稿42篇,对“河流生命”作了建设性诠释。
三是在水资源与社会生活的结合点上做文章,把水资源新闻“社会化”。
水资源报道是一种专业性报道,要求记者既“沉进去”,又跳出来,走出专业“围城”,融入社会生活。让受众从与己相关的社会视角中看水资源问题,把专业性报道写成大众身边事。
2004年,我与新华社陕西分社记者张军在黄河流域调查水资源问题时,发现在水资源紧缺的华北、西北一些城市,近年来出现大造城市景观水之风,仅黄河流域就有16个城市造水景,面积相当于10个西湖。流域闹水荒,城市却在造水景,由于盲目上马,随意圈水,水景背后还隐藏诸多水患。这是一个具有牵动性的题材,一头是连着水资源问题,一头是城市建设问题肯定能吸引群众。经过深入调查,我们采写了《缺水城市滥刮“圈水造景”风》在《望》杂志刊发后,引起巨大反响。共有200多家网站、30多家纸媒转载。稿件反映的问题还被建设部评为“2005年影响中国城市发展十件大事”之一。
再比如说写黄河污染问题,我采写了很多稿件,但反响最大的还是两篇“社会化视角”的新闻,一篇是《三门峡市民守着黄河买水吃》,另一篇是《基层环保现怪圈:污染越重环保越富》。(作者是新华社河南分社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