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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延信:用半辈子只做一件事情

发布时间: 2007-02-15 来源:搜狐

 

    一位真实的“小人物”

    回来的车上,他摸索来摸索去这透明的奖杯,从来没见过,终于忍不住,问矿上的干部,“兄弟,这东西值多少钱啊”

    半辈子为赡养生活所累,属于个人的爱好和兴趣便显得奢侈。据说谢延信年轻时疯狂喜欢武侠,如今还记得《岳飞传》的名字,还据说他写得一手好钢笔字,缺了封面的字帖里,有一些模仿毛体的钢笔字迹,却是一些俗语摘抄,比如“不明之财不可收,昧心之食不可吃”。

    焦作煤矿的张书记说,他就是我们身边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惟其如此,他的人和事才“看得见,摸得着,学得会”。

    矿上的宣传干部赵国堂,目睹了谢延信出名前后的经历,不无感慨,“本色不变,许多时候可爱,又真切。”

    至今,谢延信仍不习惯出镜和讲话,他拙于言辞,人一多就会掌心出汗,记忆因中风受损,总是憨厚地笑对话筒,“没啥,没啥。”

    2006年10月,他去焦作作报告,市里领导特意安排他入住迎宾馆的总统套房,当时的照片显示,老人颇不习惯,僵硬着身板,蹭在床沿。这天晚上,他抱着外孙,愣是没睡在床上,窝在沙发里一晚。

    也是这一年,当选河南省敬老模范,要去省城郑州领奖了,第二天,他腼腆地问宣传干部,“你嫂子也想去,中不?”这是他出名后唯一的一次额外要求。

    矿上见他没像样的衣服,决定送他一套,在商场里,问喜欢什么样式,谢延信都是“中,中”,最后从上到下,从衬衫到皮鞋袜子,全买了遍,才花了490元。对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老谢憨厚的笑,一声不吭。

    这双皮鞋,后来在他接受中央新闻采访团采访的时候穿上了,一看鞋面浅浅的折痕,就知道平素根本就不怎么穿。

    那个时候,他已经中风过,脑子反应迟钝,宣传干部临上奖台前,提醒他别忘了对领导说谢谢,别忘了转过身时举起奖杯示意。结果一上台还是忘了,下面的干部急得直示意,老谢才突然醒悟似的举起奖杯,两只手臂伸得笔直。

    回来的车上,他摸索来摸索去这透明的奖杯,从来没见过,终于忍不住,问矿上的干部,“兄弟,这东西值多少钱啊?”

    今年,矿里为了更好地宣传其精神和事迹,提议办一个谢延信事迹展览馆,许多实物临时从他家里借用,并开了清单。

    结果,他还是忘,成天在家里找镰刀,找收音机,后来看到用铁丝锯条做成的菜刀还在,视若珍宝。

    他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不宽裕,有一次,在焦作市参加完“河南文明家庭”的颁奖晚会后,矿上领导问他想吃什么,谢延信说,吃碗面条吧。后来矿上出钱,犒劳了一顿北京烤鸭。这成为他那段时间里最津津乐道的荣光,时不时摆在嘴边,“我吃过北京烤鸭了,我也坐过大饭店的圆桌了。”

    社区服务中心出于爱护,给他家里重新粉刷了墙壁,河南冬天冷,原来的破窗户呼啦呼啦地透着冷风,又给他安装了封闭性能好的铝合金窗户,这几乎是二十余平方米的家里最具现代化的特征。

    阳台被临时改成了小房间,小女儿刘凤霞到焦作打工时就住在阳台上,家里太小了,憋得慌,和男朋友才认识四个月,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出嫁。

    各级领导不时来探望,于是家里多了洗衣机和彩电,但记者采访时,这些家电原封不动地摆着,他说,“吃穿不问好歹,习惯了。”

    实际上他的身体正日益衰老,并且不可遏止地被病痛折磨,工作的轨迹也印证了这点,他从井下的掘进工,拿着铁钻在水花四溅中钻击煤层,到运输工,将井下矿渣用轨道车运回地面,再后来到了井上,最后只能看管矿上的泵房了。

    工会的领导曾上门劝他申请救济,结果申请书都写好了,还是没有上交。赵国堂说,他很自尊。

    这之前,焦作煤矿效益连年滑坡,大批工人下岗,并无显著业绩的谢延信曾在其列,他硬是不求人。若不是当时的煤矿党委书记及时干预,他在物质上的窘境或许更糟。

    矿上竭尽所能地给予照顾,最新的一份工作是安排其在机电房里接听电话,以传达井下状况。除此,公司的领导有点为难,“我们不能因为他成了典型,就给予特殊照顾。”

    谢延信很清楚这点。邻居有时会在后面撺掇,“趁这机会,给你的孩子寻份工作啊。”小女儿迄今还在婆婆家赋闲,被问起为什么不劝父亲去求下领导时,这个才21岁的姑娘说,“我爸爸不会的,说了就不是他了。”

    谢延信不说,他只埋着头去做。但荣耀还是不期而至:现在,他很有可能成为焦作煤矿108年历史上的又一位风云人物。

    半个世纪前,焦作煤矿的刘九学,曾在全国引发了一场浩大的“刘九学安全生产运动”;矿上的采煤班长丁百元,去世后亦成为中国煤炭博物馆里的七尊矿工铜像之一,默默地看着这位姓谢的憨厚晚辈名扬天下。

    (《焦作日报》记者许伟涛、赵晓(赵晓博客,赵晓新闻,赵晓说吧)晓对此文亦有贡献)

    ■记者手记

    有种爱,无法衡量

    焦作煤矿的宣传干部赵国堂是第一个发现谢延信事迹的人,1985年起,他和谢延信一家相邻而居,住在煤矿的旧招待所里。

    12年后,他写了第一篇6000字的稿子《爱心撑起一个破碎的家》,发在《焦作矿工报》周末版第一版上,40元稿费。这一年,谢延信第一次获得奖励,在焦作矿务局举办的家庭美德演讲会上,他的经历被写成了感人的演讲稿,获得了二等奖。他是十位获奖者中惟一的男性。

    然而,从1997年到2006年,整整十年时间里,谢的事迹只止于矿区间的口耳相传,赵国堂写过很多相关稿件,投到全国各个报社,结果采用寥寥。

    他说,最大困扰在于,许多人都怀疑事迹的真实性,或者真实程度。孝敬,这个最为朴素的传统美德,何以一度成了最难以令人信服的事情?

    类似的对真实性的困扰,即便在十年后的今天,在我们走进焦作的初期,一度依然顽固地蒙蔽着我们。

    一位同行采访半途,近乎绝望地说,这简直不是正常人所为,他图什么啊?

    我理解他所说的正常人所为的指向,如果真的以“利益衡量,得失比较”这个现今要多流行就多流行的逻辑去考察,会得到什么结论?

    谢延信不是共产党员,又不是领导干部,没有太多身份和面子的顾虑,他生活拮据、自顾不暇,远非生活无忧后而滋生怜悯,前妻已经去世,他也另有家庭,偶尔嘘寒问暖可以,何必日日伺候?两个体弱多病的老者和一个傻子,又能给他的照料回馈什么?

    古语尚有“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他们之间并无血缘维系?

    我们走访了老谢的邻居、工友、领导、家人,出于朴素的爱护,他们反复言说的总是“好人、了不起”一类的形容词,甚至连抽烟的嗜好,也被刻意忽略。老谢的中风后遗症,使得记忆衰退,反应迟钝,他已经无法直面这些近乎残忍的追问。

    采访过程中,最为大家关注的焦点是,谢延信顶替岳父获得矿工一职,许多记者包括我一度相信,这才是最真实的逻辑。在经济动力充溢社会角落的今天,利益动机常常被视为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是,赵国堂反问我们,为了换回一份矿山工作,何以解释33年的存在?一个如果一开始就打着得失算盘的人,难道连这简单的算术都不会?

    事实是,老谢付出的代价太多,他的生活因为两位老人的存在而拮据困顿,他失去了像同龄人一样在经济巨变的时代中,寻找其他出路的可能,他甚至对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满怀愧疚,严格意义上说,他是亏欠他们的。但他又的确改变了太多。

    在安阳滑县的谢的老家,这个中原最为普通的村落,我曾试图推开一户人家的门,随意走访。当地的一干部拦住了我,善意地说,别去,那是傻子人家。回来的路上,在村口,我还遇到了另一位傻子,鼻涕满面,惊恐地站在路边,身上的污垢几乎遮住了衣服上暗色的花纹,村民们遇之则远远绕开,我亦如此。

    我突然就想起谢的那个妻弟,那个只会念叨“亮哥,好,亮哥,好”的傻子,衣着素净,脸上的神情安详满足。

    赵国堂曾对我说,我用12年的时间才考验出一个真相,言下之意是,你们却用7天在寻找一个虚妄的动机!他有些生气。

    这句话,被我忽视了许久,直到最后,我才释然,并开始自责。(录入:陈利明)

    

 

作者:朱红军 -责编:游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