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大唐，是中国人永远的骄傲。倘若大唐只有初唐、盛唐而没有中唐、晚唐，那么在大唐的史册上，也就只有李白、杜甫、王维、阎立本、颜真卿、吴道子，而不会再有韩愈、柳宗元、白居易、柳公权、杜牧、李商隐——倘若真的如斯，那么皇皇大唐也就真的会让一些总以大唐为骄傲的中国人有些惶惶了。
在“安史之乱”的冲击下，大唐中央政府被打成流亡政府，就是逃避蜀地其不灭不亡，但结果，也只能是一如大宋之北宋、南宋那样被拦腰斩断，成为“北唐”、“南唐”——倘若如此，那么热爱艺术与美人的唐玄宗就会一如也同样热爱艺术与美人的宋徽宗，开元盛世之下，就是一如“靖康之耻”的“天宝之耻”了；那么神圣之自尊饱受伤害的中国人，也就会把“文弱”的帽子扣在大唐的头上，皇皇大唐，就成了“文弱大唐”，而“文弱”，也就不只是大宋的“专利”了。
中国人总在诟病大宋的文弱，实在在于一如岳飞、韩世忠那般的大宋男儿，雄起得有些迟缓——尽管大宋名相李纲、名将宗泽先后在京师开封组织的东京保卫战，比大唐诸将近乎拱手“相让”洛阳、长安两京要刚烈得多、好看得多，但大唐的男儿们在睢阳（今商丘市睢阳区）组织起来的睢阳保卫战，却在战略上为大唐天子重组军事力量、光复大唐大好河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此诚如“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在其《张中丞（张巡）传后叙》中所言：“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如果将韩愈的这段话试着译成现代汉语，约略是：坚守一座城池睢阳，捍卫一个大唐天下，全赖千百位因没有食物可吃而行将饿死的士卒，决战上百万气势汹汹而且还在日益增长的叛军，掩蔽江淮流域不落入叛军之手，遏制叛军于中原一线。大唐天下没有因“安史之乱”而被颠覆灭亡，在这危急关头，缔造如斯不世之功者，是谁是谁又是谁呀！
在韩愈头上“动土”，翻译他的文字，殊为不恭。倘若解读睢阳保卫战之于大唐王朝，假借丘吉尔先生称颂浴血参与伦敦保卫战的英国皇家空军的话，倒颇为妥帖：“在人类战争史上，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少的人对那么多的人作出那么大的贡献！”
丘吉尔先生盛赞的反法西斯战场上的英国皇家空军，当时只有３０００余人，但在捍卫英伦半岛的战斗中，他们扭转了整个“二战”的战局，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最后胜利立下不朽功勋——关乎此，有最值得典藏的空战影片《伦敦上空的鹰》，其结尾的画外音，就是丘吉尔先生的这段经典演说。
伦敦上空的鹰飞走了，又飞了回来，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爆炸，一次又一次遮天蔽日的烟尘……英国皇家空军冲上蓝天，奋力保卫着日不落帝国那最后的喘息……如果说英国皇家空军组织的伦敦保卫战，捍卫了人类的正义，扭转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战局的话，那么“安史之乱”中的睢阳保卫战，“守一城”而“捍天下”，起死回生的，正是一个大唐王朝……
在洛阳、长安两京相继失守的情况下，在小小的睢阳上演激烈的睢阳保卫战，为什么会有“守一城，捍天下”的天下担当？组织睢阳保卫战的，除鼎鼎大名的“国士无双双国士，忠臣不二二忠臣”张巡、许远，还有大唐名将南霁云。
温故睢阳保卫战，没有什么现代经典影片可观。但中国人自有最中国的纪念方式，那就是叩访安息英烈灵魂的坟墓，记忆英烈不朽的精神，怀念英烈所立之功、所立之德与所立之言……
人的觉醒因睢阳保卫战而降生
“‘安史之乱’中，商丘‘杀出’了几位英雄，撑起了大唐王朝将要倒塌的江山，让唐王朝又延续了１５０年。这几位英雄历来被人们景仰，他们是张巡、许远、南霁云和雷万春……
“唐玄宗天宝年间，正是繁花盛开的盛唐时代，但繁荣之中却潜藏着致命的危机。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多州县的太守、县令望风而降，不到１个月，他们就从范阳（今北京）打到了洛阳。
“商丘东望鲁皖，西扼汴洛，北依黄河，南襟江淮。在如今，这里是陇海铁路和京九铁路的交会处，是北京至珠海的１０５国道与天水至连云港的３１０国道交会的地方。在唐代，这里是中国南北陆路、水路交通的重镇，是隋唐大运河上的璀璨明珠。如果这个城池落到叛军手里，那么他们当可席卷江淮，尽得天下富庶之地，大唐帝国失去经济支柱，最终必然走向灭亡。”
关乎睢阳保卫战与大唐名将南霁云，我的同事姚伟先生在《厚重河南·“归德城头读商丘”系列之三〈千古英烈看张巡〉》中已稍有涉猎，南霁云“剡蒿为矢”的故事，本人亦在《厚重河南·“桑间濮上挥公墓”系列之一〈人间弓箭“天上”来〉》中略有触摸——
“蒿是草本植物，其叶如柳如锯。
“蒿草是会‘飞翔’的。
“因了‘飞翔’，蒿草有个优雅的名字——蓬蒿；蓬蒿有个别样的名字——飞蓬。
“在空中‘飞翔’的蒿草，不再是人吃的小菜，而是吃人的武器——箭矢。
“‘安史之乱’时，睢阳守城主帅张巡欲‘擒贼擒王’却‘莫能辨’出贼王尹子奇的模样，于是‘剡蒿为矢’射向叛军。中箭者以为城内‘矢尽’、张巡不得不回到‘桑弧蓬矢’的原始时代，于是跑到主帅跟前，陈述他的这一‘发现’。张巡‘乃得（尹子奇）其状’，让身边的神射手南霁云射杀贼王，‘一发中左目，贼还’。“桑弧蓬矢——桑弧为弓、蒿草为箭是颛顼时代的‘国防部长’挥公的发明。
“挥公是张氏的始祖，张巡的祖先。挥公因发明弓箭，成为颛顼的弓长，赐姓为‘张’。
“睢阳保卫战是一场决定唐王朝命运的战争，张巡‘守一城，捍天下’，牵制百万叛军，扼守大运河要冲睢阳一城，把守住大唐‘江南钱粮’生命线，为此时已失守洛阳、长安两京的李唐王朝，赢得了宝贵的１０个多月的平叛时间。
“张巡学习先祖挥公好榜样，‘剡蒿为矢’，引蛇出洞，‘一发中左目’，吓得尹子奇落荒而逃，两个多月后才‘复围城’，再开战。
“蒿草——蓬蒿——飞蓬——箭矢。张巡‘剡蒿为矢’，‘复辟’先祖挥公古制，赚杀贼王子奇左眼，小小蒿草，对大唐来说，其恩如山。”
翻箱倒柜，掂出姚伟先生的锦绣文章与鄙人的滥稿旧字充数《厚重河南》，当然能够再赚些细小银子，买包烟抽上半天——但污秽读者的眼睛，浪费读者的时间，找骂的事儿，鄙人不敢也不愿为之。之所以还敢大胆“温故”，一则是为了尽快把读者拉回大唐那历史的时空，感受睢阳与“安史之乱”；二则在于说明《厚重河南》虽然写了张巡与他的睢阳保卫战等，在南霁云身边绕来绕去绕了几回，但始终没有走入他的世界。
不是不想走入南霁云的世界，实在是找不到走入他的世界的“玄关”——按照《厚重河南》的体例要求，“温故”必须有当下遗存作为“依托”——而承载南霁云精神的当下依托，究竟又在哪里呢？
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想把南霁云展开，一直在寻找关于南霁云的物质遗存。
去年在清丰县采访隋代孝子张清丰时，不经意间，当地专家道出“天机”：“你们《厚重河南》，除了写孝子张清丰，还可以写写南霁云。他是清丰人，墓就在清丰县城东的乡下。从前，墓前还有不少石碑石狮子石马什么的，到现在，也就只剩下一个荒冢了。”
清丰地方专家浩叹的“一个荒冢”，立马将我打发到１０００年前的大唐时代：“……至睢阳……被围久，食尽。巡士（张巡的部卒）多饿死，存者皆痍伤气乏。巡出爱妾曰：‘诸君经年乏食，而忠义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乃杀以大飧，坐者皆泣巡疆令食之。（许）远亦杀奴僮以哺卒，至罗雀掘鼠，煮铠弩以食。”“（睢阳被）围久，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人知将死，而莫有畔者。城破，遗民止四百而已。”
为了坚守睢阳，捍卫大唐帝国，一座睢阳城，３万人被当成“口粮”活活吃掉，吃到最后，一座繁荣的被誉为大运河上明珠的城市，只剩下了４００人——因为有正义堂皇的理由，就可以为所欲为地走上反人类道路吗？对此，当时的唐人，就持不同看法：“议者或罪张巡以守睢阳不去。与其食人，曷若全人？”清代思想家王夫之云：张巡“捐生殉国，血战以保障江、淮”的功绩，“出颜杲卿……之上”。但他同时认为：“守孤城，绝外援，粮尽而馁，君子于此，唯一死而志事毕矣”，“过此者……无论城之存亡也，无论身之生死也，所必不可者，人相食也。”他的结论是：“其食人也，不谓之不仁也不可。”
先前，李世民与王世充洛阳交锋，唐军围死洛阳８个月，因粮源断绝，城内只好人吃人，洛阳城３万户人家，最后只剩下３０００户；在中国历史上，因战围城，城内人吃人，也是家常便饭，多得举不胜举。
但为什么中国历史上“人的觉醒”，偏偏因睢阳保卫战而光照人间呢？
南公霁云从黄河船夫到大唐名将
张巡、许远死守睢阳，为解决士兵的吃饭问题，只好带头杀死“爱妾”、“奴僮（仆人）”，以“飧士”“哺卒”，无疑是鼓动“人相食也”，犯下反人类之罪行的“刽子手”——当然，他们在吃人之际，也吃尽麻雀老鼠乃至一切可吃的东西——他们的“铠弩”（这儿的“铠弩”，当不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可能是与“铠弩”相关的皮子、布绢之类的“生物植物”质地的东西），也都煮煮当饭吃了。
他们在杀人吃，他们也在吃人不能吃的“铠弩”——他们无疑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他们之所以特殊，一在于他们知道睢阳失守，“江、淮必亡”；二在于他们知道“帅饥众行”，就是弃城而走，也走不掉：“贼知外援绝，围益急。众议东奔，巡、远以睢阳江淮保障也，若弃之，贼乘胜鼓而南，江、淮必亡。且帅饥众行，必不达。十月癸丑，贼攻城，士病不能战。城遂陷，（巡）与远俱执。巡众（张巡的部众）见之，起且哭，巡曰：‘安之，勿怖，死乃命也。’巡不屈，年四十九。”
张巡对睢阳亡则江、淮亡的精准判断，让他不能舍弃睢阳；睢阳不失，大唐就有复兴的希望——睢阳虽然最后陷落，但３天后，河南节度使张镐带兵赶到睢阳，打退叛军；又７天，大唐一代名将郭子仪率兵攻入东都洛阳，史思明降唐（此所谓“三日而救至十日而贼亡也”）；而就在睢阳陷落当月的早些时候，郭子仪得回纥之助，统率１５万联军收复京师长安……
收复洛阳后，郭子仪率师返回长安时，唐肃宗亲遣御林军迎之于灞上。君臣相见，肃宗说出肺腑之言：“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
至此，祸起公元７５５年的“安史之乱”，在公元７５７年岁末、在睢阳的陷落与收复中，第一波狂潮终于落下。
公元７５８年，朝廷一个暗杀“归义王”、范阳节度使史思明的计划不慎外泄，史思明发动兵变，复叛大唐，再陷洛阳——但这第二波狂潮与第一波放在一起相较，毕竟波澜要小，加之朝廷已经经受考验，已有物质与精神上的准备，平叛工作并没有像第一波狂潮席卷而来时那样一切都在混乱之中。
在长达八年的“安史之乱”中，长达１０个月的睢阳保卫战，无疑是扭转整个战局的关键之战——倘若当初睢阳开门迎敌或迅速失守，叛军直下江淮乃至吴越，郭子仪再造大唐，恐怕只能是痴人梦语了。
再造大唐的，当然不只是一代名将郭子仪——尽管天子感激涕零的“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只是对郭子仪讲的，但放在八年“安史之乱”的整个乱象中，考量睢阳保卫战，再造大唐的，当然还该有张巡、许远、南霁云……
也因此，自清丰县返回郑州，写完《厚重河南·孝风浩荡清丰亭》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清丰当地专家所言的南霁云荒冢，一直积压在我的心头——南霁云墓，究竟荒芜到了一个什么样子呢？
在当下的后意识时代，在自由精神普照的今天，我们该如何解读忠于大唐朝廷的南霁云呢？南霁云的精神遗产，是否已经是“朽木”不可再造了呢？
“在清丰的南霁云，只是个黄河船夫；在睢阳的南霁云，才是大唐名将。”清丰县南霁云研究专家王奇彬先生说。
如果老死在清丰，南霁云也许啥也不是；但走出清丰的南霁云，成为清丰人永远的骄傲。
当英雄魂归故里后，为祭祀的事，从大唐至大清，长约２０里宽约１０里范围内的４８００亩良田，一直“记”在了他的名下。
如今，他那荒芜的坟头，已不再是他名下的土地。但他的荒冢，眼下却以新的方式走入历史——濮阳市文物保护单位。
南霁云原来只是清丰的一个黄河船夫；走出清丰后，南霁云成长为大唐的名将，睢阳保卫战更使南霁云成为清丰人永远的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