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我与本报濮阳记者站记者陈伟先生驱车从濮阳出发,赶往清丰,前去拜访坐落在县城之东的南霁云墓。途中,陈伟先生突然放慢车速,说:“蹲在路边的这位先生,可能就是我在电话里邀约的、陪同咱们采访的当地专家。他是清丰县有关南霁云研究的顶尖高手。”
停车相问,正是相约之人。这时,我才知道他是王奇彬先生,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清丰县文化局创作室主任,出版与发表过不少戏曲作品与长篇历史小说,其中有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的约20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唐将南霁云》。
50多岁的王奇彬先生看上去相当苍老,乃至“狼狈”——他也许感觉到了什么,木讷地自我解嘲道:“不像个作家吧!夫人卧病20多年,花的钱难以计数,几乎被搞得倾家荡产,我现在能有这么个状态,也就不错了。说句大实话,我虽然还没到南霁云睢阳城里‘吃人’活命的份儿上,但自打过完年到现在,也快半年了吧,我还没有吃过一次肉呢。”
闻听王奇彬先生半年不识肉味,记者有些心酸,但还是表面轻松地打趣道:“哈哈,那今天中午,我请客,就让你重温一下肉的味道吧。”
“哈哈,你请客,我当然要大吃一回,权当我过了一次大年。”此时王奇彬先生也轻松起来,反问记者:“你听说过贺兰进明请南霁云吃肉的事儿吗?”
王奇彬先生真是个好的采访对象,绕来绕去又落在南霁云身上。于是,记者顺水推舟,说:“那你就细细说来吧。”
“关于这件事儿,我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还是说不过韩愈一千多年前写的东西。两千多年前,孟子就质问:‘颂其诗,读其文,不知其人,可乎?’中国诗歌文学的解悟,从最深的一个意义上说,近乎宗教徒的苦修觉悟,这里头,没有什么捷径可走。苦修上,我差得远,没能觉悟,难以拿出自家的真生命来写《唐将南霁云》,所以只好复述韩愈那高贵的作品。在《张中丞(张巡)传后叙》中,韩愈写道:睢阳被叛军围城日久,南霁云杀出一条血路,到今天江苏盱眙这个地方搬兵相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贺兰进明,河南节度使,驻节于临淮一带)也,贺兰嫉巡(张巡)、远(许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王奇彬先生说,把韩愈的这段话搞成白话文,约略是:“南霁云向贺兰进明乞援睢阳,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名声威望与功劳业绩都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援救。贺兰喜爱南霁云的英勇豪壮,不听他的求救之言,却一心想着硬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于是陈设酒肉,具备歌舞,邀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激昂地说:‘我南霁云来的时候,睢阳城内的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东西吃了。我现在即使想一个人坐下来独享美食,但道义不允许我这样做。即使吃了,也咽不下去。’于是,在贺兰面前,他抽出随身佩带的刀,砍断自己的一个手指,鲜血淋漓。满座之人非常震惊,都被他的壮举感奋得潸然泪下。南霁云明白贺兰终究不会为睢阳出兵,随即飞马驰去。快要出城的时候,他抽出一支箭,射向佛寺高塔,半箭穿进塔砖。他说:‘我回去打败叛贼,一定要回来灭掉贺兰!这一箭,就作为我在此留下的记号吧。’我在贞元年间路过泗州(盱眙),船上的人还指着佛塔,说道那些当年的事儿。”
【张巡“逼死”南霁云】
与王奇彬先生攀谈之间,车到清丰县双庙乡南寨村——南寨村在清丰县城东南约8公里的地方,是大唐名将南霁云的故乡。
“南寨不叫南寨,叫曼寨。据说民国以后,曼寨才叫了南寨。”65岁的南寨村村民南勤山先生见到记者,劈头抖搂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
“南寨是南霁云的老家,难道是‘假冒伪劣’的‘民国造假’?”记者问。
“要说‘造假’,那也是唐代的事儿。民国三年,清丰县县长改曼寨为南寨,不过是正本清源而已。”南勤山先生说。
“如此说道,有何根据呢?”记者问。
“南寨村1500多人,大都姓南,都是南霁云的后裔,我就是他的43代孙。这事儿,不但写在家谱上,还刻在碑上——从前村里有南霁云祠堂与南氏宗祠,‘文化大革命’时给毁了,现在成了供南寨人吃水的机房,就是‘南寨幸福泉’,这碑,还在机房里。”南勤山先生说,“再说,南寨没有一户姓曼的人家,你不觉得叫曼寨奇怪吗?叫南寨,才合适呀!”
“奇怪归奇怪,但不能说因为姓南的人多,就叫南寨才合适呀。老先生,你看我说的,也是个理儿不?”记者问。
“当然是个理儿。我不是说过了,曼寨是唐代‘造假’,民国正本清源。”南勤山先生说。
唐代为什么“造假”,关乎此,南勤山先生讲了一个故事——
南霁云睢阳壮烈殉国后,开始不但没有得到朝廷嘉奖,反而被认为是“变节的叛徒”,家里人心惶惶,恐遭灭门之祸。
一天,一位在村边拾粪的南姓老人,突然看到一位官员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干人,朝村里走来。他们问这位拾粪的南姓老人,前面的村子,是不是南寨?
老人很害怕,想,这抄家灭门的官府,终于找到南家之门了。怎么办呢?老人灵机一动,说:“南寨?前面不是南寨,是曼寨!村里人都姓曼,一户姓南的都没有,咋会叫南寨呢!”
“之后,村里的南姓人家怕遭官府灭门,都说南寨是曼寨,自己姓曼了。当然,南霁云受到朝廷嘉奖后,南姓人家的腰杆也挺了起来,都又说自己姓南了。但因为叫得久了,附近村里的人都习惯了,曼寨这名字,就没能改回来,直到民国三年县长下令,才强行将曼寨改为南寨。”南勤山先生说。
这也许只是一个传说,但这个长存乡野之地的千年传说,却是波澜壮阔的大历史的一种回响。
张巡、许远、南霁云等在757年殉难后,“淫辞”盛行,以致50年后,韩愈还不得不站出来,为他们“平反昭雪”——
在《张中丞传后叙》中,韩愈写道:“元和二年(807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许远)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许远被叛军虏到洛阳,惨遭斩杀——张巡、许远的孩子以为他之“就虏”,在“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说者”则云,“城之陷”责在许远,因为叛军是从他守城的地方攻陷睢阳的,“以此诟远”。
诚如韩愈所言“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这“其他”,自然包括南霁云。
南霁云的“污点”,胜过许远,那就是他“企图投降”——叛军劝降南霁云,南霁云不置可否,意在“投降”。南霁云的这一举动,当即遭到张巡的呵斥:“南八(南霁云),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尽管南霁云笑着回答张巡:“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并随即在淮阳殉难,但他的“欲将以有为也”,很难逃脱“说者”“真投降”与“假投降”的议论,何况“真投降”与“假投降”都是“投降”呢。
叛军未平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张巡,你又何苦在国有危难之际,“逼死”一位意在翻江倒海的大丈夫!
【偷生者诟病南霁云】
公元755年,安禄山反叛之时,最早出城迎接、诈降安禄山的,是常山太守(常山郡在今河北省正定县一带)颜杲卿;最早挺身而出、抗击安禄山的,也是常山太守颜杲卿。
颜杲卿与他的堂弟颜真卿,掀起“敌后”抗战的第一波浪潮,唤醒了“沦陷区”的人民群众,失陷的黄河以北的24郡中,17个郡相继反正,杀掉安禄山的人,重新归顺朝廷。颜杲卿的努力尽管失败了,但却有力地支援了“正面战场”上的平叛工作。
颜杲卿被押到洛阳,请求安禄山处置。一见面,安禄山就问颜杲卿:“我信任你,将你提升为太守(颜杲卿的太守是安禄山向朝廷举荐的),你为什么还要反叛我?”颜杲卿大骂相答:“朝廷委派你担当三镇节度使,你为何忘恩负义,反叛朝廷?我是大唐的臣子,虽说这太守之职是由你推荐的,难道你反朝廷,我就跟着你反叛吗?现在我为国家讨伐叛贼,恨的是不能立刻杀了你,这难道叫什么反叛吗?你这条臊狗!”
安禄山挨了臭骂,当即命令士兵把颜杲卿押绑在天津桥(在今洛阳桥一带)的桥柱上,并让刽子手用铁钩勾断颜杲卿的舌头。之后,他笑着问颜杲卿:“你现在还能骂我吗?”
鲜血从颜杲卿的嘴里流出来,颜杲卿的骂声不绝,只是含含糊糊,听不清楚了。安禄山更加恼火,命令刽子手一刀一刀地把颜杲卿剐死了。
颜杲卿,就是文天祥在他的《正气歌》里浩唱的“为颜常山舌”。
南霁云尽管不屈而殉难,但他的“欲将以有为也”毕竟只停留在“嘴”上,没有机会像颜杲卿那样,付诸行动,因此很难逃脱“说者”的诟病。
他不能逃脱被诟的命运,也许不在于他的“投降”,更在于他搬兵不成,箭射佛塔,留下了“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的“狠话”。
他的这番“狠话”,是他不能见容于“安史之乱”后的大唐,乃至他的故乡清丰的第一因素——至于“投降”,无非是“说者”能够“摸”到的一个“莫须有”的罪状。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以诗人的眼光看,“渔阳鼙鼓”惊破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美梦;以历史的眼光看,“渔阳鼙鼓”考量的,是整个大唐的官员与百姓。
“渔阳鼙鼓”响起的时候,繁荣的大唐,乱象丛生,一溃千里。叛军所过州县,有的望风瓦解,有的开城出降,荥阳太守崔无波还算好点儿,竟能登城拒战,但守城士兵一听见叛军的鼓角声,却纷纷“自坠如雨”……从安禄山范阳起兵,至东都洛阳陷落,只有35天。
安史乱唐,起初,望风投降者多;中间,隔岸观火者多;最后,“跳槽”降唐者多。
“安史之乱”平定后,饱受创伤的大唐已无力统领全国,朝廷只好在稳定压倒一切的旗帜下,让投降者、观火者、“跳槽”者,都留在大唐帝国的舞台上呼风唤雨,忍看藩镇割据……
睢阳为贺兰进明“遮风挡雨”,他却歌舞升平,隔岸观睢阳——这样的大混蛋,在“安史之乱”后,照样当他的节度使和御史大夫。这样的话,“吾归破贼,必灭贺兰”的南霁云,在贺兰进明等看来,必须被搞出来个“污点”。给他扣上个“意欲投降”的帽子,自然再合适不过了。
“跳槽”高手田承嗣,在“安史之乱”后,却被朝廷委任为魏博节度使,节制南霁云的故乡——田承嗣是安禄山、史思明的手下大将,他先后两次攻陷洛阳,又先后两次投降大唐,朝廷还是给了他魏博节度使。当上魏博节度使,他又成为“藩镇割据”第一人,不曾北面大唐天子。
南霁云的故乡,不幸在田承嗣的地面上——在百姓的眼里,这样的人的地盘上,当然不容“南寨”存在。
“南寨”不叫“南寨”叫“曼寨”的传说,也许比史家撰写的历史更逼近历史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