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城,捍天下”,是韩愈给“安史之乱”中的睢阳保卫战的“定位”。
如果你对这一“定位”心存疑问,以为它只不过是文学家的称美之辞的话,那么接下来就要上演的中国历史,就不得不让你盛赞那些在大唐失守开封后,以死保卫睢阳(商丘)的英烈所独具的穿透历史的深邃远见了。
大运河上开封、商丘,“割裂”的是大唐时代中国的政治中心长安、洛阳与中国的经济中心江淮、吴越——如果说在“安史之乱”中谁拥有开封、商丘,谁就可以雄霸天下还停留在“理论”层面的话,那么五代与赵宋皇帝均崛起于开封、商丘并定都于此的历史事实,则雄辩地说明,大运河上的开封、商丘,已经成为中国的龙起之域。
大宋为什么曰“宋”——因为商丘,这古宋之地是赵匡胤的龙起之地。就是宋高宗赵构,在“靖康之乱”失去京都开封后,想的还是坚守在商丘(当时的南京)——赵构在商丘称帝,南宋的第一位皇帝,说到底还是龙起商丘。
在滚滚向前的中国历史中,王气照耀开封、商丘,其政治地位逐渐取代长安、洛阳——睢阳保卫战在“守一城,捍天下”的同时,也彻底把开封、商丘的王气,抖搂给了天下之人。
也许正因为如此,睢阳保卫战在宋人的眼里,就更是一场圣战,睢阳的英烈们,更应该走向神坛了。
商丘的“双庙”,在北宋皇帝真宗、神宗眼里,是神明之祠。建炎元年(1127年),在赵构于商丘称帝、大宋王朝遭遇自己的“安史之乱”——金兵攻陷京师开封的当儿,端明殿学士、知饶州董耘“乞致祭张巡、许远,以旌忠烈,以为万世臣子之劝”。赵构下诏从之,江西饶州有了祭祀张巡、许远的“双庙”。
眼下,我国的吴越地区、台湾省乃至东南亚华人普遍祭祀张巡,把他视为“张王爷”的原因,大都解读为睢阳保卫战让江淮、吴越的百姓免遭“安史之乱”——保护江淮、吴越百姓虽为历史事实,但没有“切身体味”动乱之苦,就把远方的殉国者当成神灵供奉,怎么说都显得有些“轻巧”,难以让人信服。
如果放在中国社会大背景下考量张巡走向神坛的道路,我们就不难发现,其实大宋被迫南迁,是张巡走向神坛的关键中的关键。
宋高宗赵构在金兵的追逐下,逃进宁波鼓楼。在鼓楼里,他忽见“安史之乱”中因坚守睢阳而殉难的5位将军——张巡、许远、南霁云、姚 、雷万春列队欢迎,在他们的保护下,赵构躲过劫难——赵构下诏封宁波鼓楼为“奉国军楼神祠”,并在祠内置5位将军像以奉供仰。
传说有神话色彩,不可当真,但下诏封宁波鼓楼为“奉国军楼神祠”,当为历史事实——此时,上上下下呼唤的,无疑都是大宋应该雄起属于自己的睢阳保卫战的英雄们。
这种呼唤,在大宋南迁后,不曾“降温”——这更该是我国的吴越地区、台湾省乃至东南亚华人把张巡抬上神坛的渊源。但远离大唐睢阳保卫战“现场”的他们,也许对许远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他们有一个“张王爷”当心灵鸡汤供着也许就足够了。尽管南方也有不少“双庙”,但许远的名气与张巡相比,可就差远了。
1990年,商丘重建祠堂,祭祀睢阳保卫战的英雄们,摈弃属于自我“原创”的“双庙”与“六忠祠”,名曰“张巡祠”,不过是当下小小的南风北渐罢了。
风起商丘与中原地区的“双庙”信仰,因商丘重建的祭祀睢阳保卫战英烈的祠堂名曰“张巡祠”,一下子就搞得很有“舶来品”的味道了。
【谁遣“双庙”中国存】
大宋南迁后,南中国百姓把张巡当神供着,是对“王师北定中原日”的呼唤;北中国百姓把“双庙”信仰迅速拓展开来,是“父老年年等驾回”。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这是作为南宋使者的爱国诗人范成大在出使金国时,于赵宋故国故都写下的《州桥》诗史。
不成想,“王师北定中原日”,“几时真有六军来”都成为文人与百姓的幻想:蒙古人北定中原了,蒙古人饮马江南了。于是,“双庙”祭祀,更成为百姓乃至知识分子的心灵寄托。
这时,力挺张巡、许远的文天祥的《沁园春·至元间留燕山作》,也被易名为《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刻于石碑——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睢阳,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 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而文天祥的另一“留燕山”时期的诗作《许远》,则是站在睢阳“双庙”之旁,讴歌睢阳壮士的——
起师哭玄元,义气震天地。
百战奋雄姿,脔妾士挥泪。
睢阳水东流,双庙垂百世。
当时令狐潮,乃是贼游说。
…………
文天祥的高歌,为辉煌的两宋诗词,增添的是最后一道辉煌!
沧桑更变,有人弹冠蒙元,开始新的一番摇尾乞怜。但赵宋因为有了文天祥的“注释”,而不愧为磅礴浩然的大宋。
其实,历史不只是给了文天祥死的遭逢,也给了他很多生的机会。
山海战,陆秀夫背幼主赵跳海后,张弘范在石壁上刻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一十二字,宣告大宋覆灭,班师而还。此时,他向元世祖忽必烈请示如何处置文天祥,忽必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谁家没有忠臣呀!”
于是,文天祥被押到大都(今北京),软禁起来。之后,忽必烈对文天祥展开了一系列颇具创意的劝降行动。
第一个登场的,是临安(杭州)被围时投降蒙元的留梦炎。他与文天祥有点儿相似,皆为大宋的状元宰相。忽必烈看上留梦炎,也许以为他们两人之间可能会有共同语言,岂料文天祥一见留梦炎,便怒火中烧,留只好悻悻而去。
第二个登场的,是已经被废的宋恭帝。忽必烈也许觉得,既然你文天祥忠于大宋,对宋恭帝的话,你总该会听吧。岂料文天祥忠于的是皇帝代表的大宋帝国,而不是皇帝本身。一见恭帝,文天祥北跪于地,伏地痛哭,乞求圣驾南归重整河山。恭帝无话可说,只好怏怏而去。
第三次和第四次被派去的是阿合马和孛罗。他们以胜利者的姿态羞辱文天祥,文天祥自然不吃这一套,只是说:“天下事有兴有衰。国亡受戮,历代皆有。我为宋尽忠,但愿早死。”
第五个登场的,是文天祥的亲弟弟文璧。文璧在宋亡之后,为保护百姓而降元,无可厚非,文天祥对他的这位弟弟也没有什么责备。他一方面托弟弟带走自己的诗文稿,一方面请求弟弟把自己的一个儿子过继到他的名下继承香火,因为他的其他儿子,都在战乱中夭亡了。如此,也算对祖宗有个交代。
3年间5次劝降,忽必烈对文天祥可谓“厚道”。但这种“厚道”,早已引起主动投降蒙元的某些南宋官员乃至部分北人的不满。然而忽必烈仍心有不甘,他决定亲自会会文天祥,最后尝试劝降文天祥。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面。面对忽必烈的不请自来,文天祥只是以外臣之礼“长揖不跪”;对于忽必烈以宰相之位相邀,他婉言以谢。最后,忽必烈问:“汝何愿?”文天祥对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在巨大的矛盾中,忽必烈决定满足文天祥的一死之愿。
公元1283年1月9日,元世祖忽必烈又在巨大的矛盾之中,下定决心赦免文天祥。但当他的口谕被快马传到刑场时,文天祥的灵魂,已经开始向着南方、向着他的祖国飞翔了。
忽必烈后悔连连:“文丞相好男子,不肯为吾用,一时轻信人言杀之,诚可惜。”
写南霁云,之所以写下关于文天祥的这么多文字,只是想说,因为有文天祥的存在,南霁云与睢阳殉国的36位壮士的精神,才得以延续;唐宋元明清各朝,才会相继把奉祀张巡、许远,配享南霁云的“双庙”,列入官方祀典。当然,更重要的是,因有了文天祥,百姓的“双庙”信仰才更为炙热——因为文天祥以他的诗词与生命,赋予“双庙”信仰以新的内容。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说实在的,死没有什么,就是死了呗。但无论是文天祥,还是南霁云,他们的死,并不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已经投降的宋恭帝劝文天祥投降,文天祥都不予答应;南霁云与张巡、许远守城睢阳,叛军一再声称大唐已亡。在外面长期无援的情况下,大唐已亡的言论,是足可征信的。倘若大唐已亡,他们还能忠于谁呢?
无论是文天祥还是南霁云,他们忠于的,并不是皇帝本身,而是他们的祖国。
也许,重新再来,张巡仍会无可奈何地选择死守睢阳;南霁云仍会在张巡“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的呼声中选择不屈;文天祥仍会“死又何妨”地选择死亡……
“平地孤城寇若林,两公犹解障妖。大梁襟带洪河险,谁遣神州陆地沉?”
南宋诗人范成大的这首《双庙》诗,由唐代张巡、许远、南霁云守卫“平地孤城”睢阳的功绩,一下子跳转到宋代中原陆沉的现实,质问“大梁襟带洪河险,谁遣神州陆地沉?”
如果没有张巡、许远、南霁云、文天祥……恐怕就不是“中原陆沉”,而是中国精神、中国文化“陆沉”的问题了。
【故里残冢发豪歌】
1996年,在清丰县城东北角的十字路口,竖起一尊身披铠甲的英雄雕像。这位身披铠甲的英雄,身跨腾空北跃的战马,搭弓射箭,箭射安禄山起兵叛乱的范阳(今北京)。
雕像塑造的,就是大唐名将南霁云。之所以塑像于此,在于这儿曾经是南将军祠庙遗址。
“‘安史之乱’平定后,南霁云
被诏封为开府仪同三司,后再赠扬州大都督,图像于凌烟阁,这当然是清丰人的光荣。过去,县城内建有南将军祠庙,四乡百姓岁时致祭。据《清丰县志》记载,至少在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南将军祠庙就建在如今竖起南霁云雕像的这块地方了。”
时事变易,如今雕像取代了祠庙。
明代散文家、大名兵备副使茅坤撰写《唐南将军庙碑》云:“予尝观唐禄山之乱,两河之间,其所为禄山蹂躏而败者,不可胜数。独中丞张公巡及南将军霁云辈,方且拥羸弱……与之抗,且狙击与睢阵之下,禄山遂不能逾江淮而唐以不亡,未尝不壮之。又阅读昌黎韩愈所记……泪下沾襟。嗟乎!其可悲也!殁且七百余年,而沈公来令清丰,过将军故里特像而祠之。予闲行县,谒将军之像,岸然熊蹲虎踞,若欲跃马挥戈战禄山而喋血其间也……”
南霁云,一个战士,战死沙场,魂归故乡。
从县城的南霁云雕像沿清六乡间公路(清丰县城至六塔乡)东行约5公里,至纸房乡朱娄村,其村边公路的南侧,立着一通石碑,上写:“濮阳市文物保护单位 南霁云墓 濮阳市人民政府 二OOO年八月十一日公布。”
石碑的东边,有一条乡间小路,再往南行约800米,路的东侧,一片玉米地的深处,那个高约2米、宽约4米、长约10米的长满荒草的土冢,就是南霁云之墓了。
墓前有一个红砖碑亭,内嵌一通石碑,上写:唐将军南霁云之墓。
碑亭的左侧,兀自而立着一株高大、古老的合欢树(当地也叫夜合树,认为此树能招魂);墓的后边,站着一株并不算大的梧桐;土冢的上边,疯长的荒草比周边的玉米看上去更为健硕。
“解放前,这儿古柏参天,碑碣如林,如今就剩下个荒冢了。碑,是1980年新立的;冢,也是1980年新封的。”南霁云43代孙南勤山先生说,“大概在1958年前后,南霁云的墓被扒了。上面命令扒的,那个时候兴这。扒的时候,我正在上小学,听说了,但不想去看。听说里面有砖砌的拱形大墓室。还听说,扒出来了一身铠甲,一把宝剑。县文化馆的朱正朋听说后,到处打听它们在哪儿。没有人承认扒出了东西。朱先生追了很多年,但还是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当然,墓冢也给平了,要种庄稼嘛。现在封的墓冢,大约在原来的地方。不会很准确,也不会差太多。有的说,似乎还该靠西北一点儿。”
这个1980年“假造”的新冢,如今成为濮阳市文物保护单位。
其实,不必计较太多,也无法计较太多。在商丘,南霁云等36位壮士,都是招魂而葬的,清丰的墓里也不该有他的遗骨。
这儿也只能是他的衣冠冢,是招魂而葬的。
只要南霁云的魂魄在这儿,南霁云的精神在这儿,无论新冢旧墓,所承载的,照样都是中华民族的神圣之自尊。
在南霁云家乡之南霁云祠堂旧址的一间破房里,还有一通当是从前立在南霁云墓前的古碑,其曰——
唐将军南公神墓。(全文完)
1996年,在清丰县城东北角的十字路口——南将军祠庙遗址处,有关部门以雕像取代祠庙,塑了一尊身披铠甲、跃马射箭的南霁云雕像,同时树起的,还有“守一城,捍天下”的英雄精神。